一堂25分钟的微党课，主讲人三次没把话讲下去。

近日，巴州和硕县马兰红山军博园司政俱乐部。房子由当年的老俱乐部修缮而成，这里是我国“两弹”研试的重要军事纪念地，“林俊德们”当年就在这里进进出出。全州八县一市的200余名党员干部、基层群众、青年学生和先进典型坐在下面。大家坐的地方，正是先辈们留下足迹之处。

这堂微党课，是巴州庆祝中国共产党成立105周年暨纪念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“红色记忆薪火相传”主题系列活动中的一项内容。巴州党委党校高级讲师徐美华站上讲台，讲的是马兰精神。

每看一次，我都会禁不住地流泪

开讲不久，视频放的是林俊德生命最后一刻的画面。这位院士参加了中国全部45次核试验。1964年10月16日第一颗原子弹爆炸，他带领团队研制的压力自记仪，第一个用力学数据证明那是一次真正的核爆炸。仪器的一些零部件，是用自行车轮胎、闹钟、发条等平常物件凑出来的。

2012年林俊德病逝，“感动中国”给他的颁奖词是：大漠，烽烟，马兰。平沙莽莽黄入天，英雄埋名五十年。

视频停了，徐美华停了几秒钟，然后说：“不好意思，因为经常讲课的缘故，都要看这段视频，每看一次，我都会禁不住地流泪。”

台下200余人静静的，有轻微的抽泣声，有人不断用手擦拭眼角。“哭了，哭得都快不行了！”来自尉犁县的群众左鲁红玛尔·吐鲁洪课后说。

徐美华接着讲林俊德身后的事。组织上给夫人黄建琴分了房子，送上了慰问金。黄建琴也是马兰的“核大姐”，先后参加过9次核试验。她把10万元慰问金全部作为林俊德最后的党费上交了。骨灰在新房子里放了一年才送去马兰烈士陵园——黄建琴想让老伴也看看这样的好房子，“因为老林一辈子没住过这么好的房子”。

“今天上午，在马兰烈士陵园，我在林俊德的墓前献了花。下午听老师讲林俊德的事迹，感触特别深。老师用朴实的话讲实实在在的事，但字字句句都能击中人的心灵。”轮台县轮台镇公共文化服务中心干部陈悠峥说。

这堂课，徐美华已经讲了几十遍。讲马兰精神，她讲了3年。在马兰讲马兰，台下的听众里，就有人上午刚在烈士陵园给林俊德献过花。这段视频，她也看了几十遍；这一次，还是停了几秒钟。

布鞋，早就没有了

郭永怀是空气动力学家，唯一一位横跨“两弹一星”三大领域的专家，也是唯一一位以烈士身份被追授“两弹一星”功勋奖章的科学家。他和钱学森同为冯·卡门的弟子。徐美华在课上讲，钱学森曾说，外界都说自己值5个师，那郭永怀至少值10个师。

20世纪三四十年代，郭永怀已因跨声速流和应用数学方面的两项重大成就名扬海内外。1956年回国前，在一次公开活动中，他一把火烧掉了自己所有的科研手稿，也烧掉了自己在西方科学界大好的前途。他留下的解释是：国贫家穷，是当儿子的无能。

1968年12月5日，郭永怀从青海核试验基地返京汇报，飞机在即将着陆时坠毁。牺牲后的第22天，我国第一颗热核导弹试验成功；1970年4月24日，第一颗人造卫星上天——都饱含他的心血。

屏幕上翻出一组老照片：郭永怀牺牲时佩戴的手表，沾满血迹的眼镜片。还有一封家书。牺牲前一个月，被送到内蒙古插队的女儿郭芹在寒冷的草原上给父亲写信，想要一双过冬的布鞋。郭永怀回信：“布鞋，早就没有了，是否画个脚样来，等有了货一定买。”

寥寥数语，成了他留给女儿最后的遗言。讲到这里，徐美华的声音第二次哽住了。

这位解决了世界难题的科学家，没能给唯一的女儿买一双过冬的布鞋。

跪在核试验场的工地上

核试验场区的一座老营门上，至今留着一副对联：“举杯邀月，恕儿郎无情无义无孝；献身国防，为祖国尽职尽责尽忠”，横批“忠孝难两全”。

这副对联是几十年前一位教导员流着泪拟就的。一位战士收到母亲住院的电报回不去，寄钱回家，一个多月后汇款单被退了回来，附言栏里多了一句话：“不要钱，只要人。”此后，战士们每年都用红漆把字描一遍。

涂庆荣这个名字，很少出现在公开报道里。徐美华说，他是四川人，从这个营门走进老连队的专业军士。

1994年1月，妻子拍来电报：“父肝癌晚期，生命垂危，盼速回。”他把电报揣进怀里，一声不吭，半个月后任务结束才赶回家。父亲在医院，母亲病在家中，相距100多公里，他两头奔波，自己累出了胃出血。

就在这时，部队催他归队的电报到了。那一夜他翻来覆去折腾了一宿。第二天，他把营门上那副对联写出来，贴在自家大门上，又把“无情无义无孝”六个字贴在床头，然后头一次在父母面前撒了谎——对父亲说回家看母亲，对母亲说去医院照顾父亲。

归队后的第十三天，在核试验场的工地上，教导员面色沉重地递给他一封电报：“父故已葬，保重勿念，妻。”

涂庆荣再也忍不住，“咚”的一声朝着家乡的方向跪在地上，放声大哭。

讲到这里，徐美华的声音第三次停住了。这次她停得比前两次都久。稍作平复，她接着讲：“一代代的马兰人，和我们一样是血肉之躯，也想健康安逸地生活。但他们又和我们不一样，也许这就是什么都可以牺牲，但不能牺牲国家利益的‘马兰精神’。”

最近几年，徐美华多次到马兰红山军博园调研，前往北京采访马兰“核二代”。“听亲身经历者和先辈后人讲与马兰有关的故事，你会觉得马兰是立体的，有感情和温度的。”徐美华说。

下课时，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，徐美华向大家鞠躬致谢。

“我判断老师的课讲得好不好的标准，就是我能不能听懂。这次我听懂了，而且听哭了，所以这个老师的课讲得好！”和静县巴音郭楞乡苏力间村牧民桑布说。

“我不但记住了郭永怀、林俊德和涂庆荣老爷爷的名字，还知道了他们的故事。我把这些故事再讲下去，就是对马兰精神的传承。”9岁的和硕县第一小学学生邹依霖说。（记者 陈彦强 张琳其 赵芷慷 陈飞）